99娛樂社區-有月亮的夜

原來並不是毫無畏懼,只是走的夜路多了,也就不怕了。走的夜路多了。

一個人走路的時候,最喜歡仰著頭看月亮。或圓或彎的月亮高高懸在空中,你走,它也走,你停,它也停,像個盡忠盡職的騎士,用如水的月光爲你在黑夜開出一道明朗的前路,又像是一個倔強的孩子,不畏懼任何人的恐嚇。

可是但凡母親都是堅強而又倔強的,那吹著陰風的高樹林,那映著魅影的水潭,那些不知名的蟲的幽鳴仿佛都不見了,也都聽不見了。天高地廣,卻只有一個疾步如飛的女人背著她那剛剛足歲的稚子,踏過被月光打磨得光滑的青石板,走過被月光映照的田埂路,在樹影斑駁的濃密夜色裏略彎了腰,笃定地向前方奔去。遠方的墓碑在月光中吐著波動的白銀信子,墳頭的挂親或新或舊,卻一律如白衣女鬼般搖動輕薄的身子。這時候的月光,總像一把透著寒氣的刀子,居高臨下地舉在母親的頭上,卻又遲遲不肯落下,使人頭皮發麻。但是母親是堅強而又倔強的,她能不畏懼時間的一切。

年輕的母親,年幼的孩子,一個人的夜,一個人的路,一個人匆匆忙忙找幫工,要修房子了,要收割谷子了,鄉下的事總是去了又來、沒完沒了。一個丈夫在外打工、自己獨身在家照應的年輕母親更是忙得不可開交。孩子還小,半刻也離不得人,公公薄情,只會冷眼旁觀,一個女人的心,總難免夜生悲涼。

冷月冥冥,庭落寂寂。孤枕難眠,輾轉反側。建炎至今,十有一年也矣。卿作黃土,魂遊陰曹,灑脫一去,仙凡兩隔,只留余孤苦寥落,形影相吊。明誠,明誠,于心何忍也!

夫君尚記《金石錄》否?余與卿同好金石古器,整理展玩,深夜不辍。爲全《金石錄》,余奔走致力,廿金以得《牡丹圖》,其余字畫古籍無數。嘗做《金石錄序》,並《金石錄後序》,以憶舊情,怎奈手迹猶在,琴存瑟亡。嵇康身死,廣陵千古成絕唱;鍾期仙逝,瑤琴弦斷羨範張。擬建舊盟,又恐人間天上前程俱忘,音訊渺茫。唯是,老景頹唐。書仍書,物仍物,景非景,人非人。歸來堂猶在,對坐之位,空無一人。尚思舊時與卿翻書賭茶爲戲,或射,或覆,中者先行。余屢勝,卿佯怒,嬉笑打鬧,傾茶濺杯,皆不得,余與卿攜笑,目冉冉動,神仙眷侶,好不快活!

自卿謝世,滄海桑田。欽宗駕崩,高宗即位。女真蠻人,不安塞北,意圖中原,問鼎九州。靖康之恥至今,變本加厲,貪心不足。數十萬鐵騎,浩浩湯湯,掃99娛樂社99娛樂社區大宋北疆。可憐陛下,不憐余等百姓困頓,器國以賊,妄戮忠良,荃不察余等百姓流連失所,輾轉漂泊,身似浮萍而居無定所。每每有聞前線潰走,朝中大臣,或議和,或請和,無一人敢進。奸相當道,朝無青天,竟至十二金令以“莫須有”戕武穆于風波亭,舉國凡聞此,無不涕泣不能自己。余亦怆然,常歎余爲何身爲女兒不得馳騁沙場,生爲人傑死爲鬼雄,以保大宋萬古河山!

蓬萊路遠,幽冥日近。卿畫中朱顔依舊,余已兩鬓斑白,日薄西山,氣息奄奄,風燭殘年。守著窗兒,憶往昔同君共良辰;流年偷換,到黃昏,梧桐更兼細雨,點點滴滴。他日相逢,卿還識故人否?